买房早晚决定社会阶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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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<许子东讲稿卷三:越界言论>.
在今天的中国,所谓房价问题,已远远不只是房子问题,而是财富分配的杠杆、阶级分化的标志。

中国百姓的财富分配1949年后有两次大的变化。一次从50年代开始,各个社会阶层经济上的差别尽量消除 与此同时是社会成员之间的政治身分的差别则尽量维持甚至扩大。在农村,到70年代,几乎每个村民都是贫下中农,例牌被批斗的残存的地富家属,生活比一般农民更穷。城里大部份就业者,工资差别都在36到一百多元之间。美女若要找条件好的,只能找高干子弟,钱也不多,但有特权,房子较大。偶尔有资本家被“落实政策” 发还私房,或有点海外关系,已是当时最大经济差别。第二次变化,则以上述革命成果平均贫困为起点,经济差别因两个原因而迅速拉大。一是职业分工,下海经商、官员寻租、外企甚至民企国企的高薪阶层等。二同在工薪阶层,收入、地位接近,却仅仅因为十几年内买卖房子的机遇、运气、策略不同,导致了范围更为普遍影响更为深远的财富分化。所以,房价问题,现在不仅是经济问题,还是政治问题,也是文化问题。

比如我有三个大学同学,真人真事,典型故事。十年前工资均3-5千,都住单位分房,用几万元买下(现在市价约几十万)。A买了100万的房子,升到300万时卖了,又借钱买了两套,过两年又卖,又买。总之现在自住出租共4、5套,账面上至少有1500万。B当年也买了100万的房,一直自住分期还钱,现在名义上房价也500万。C当初也想买楼,几次没看中,转头又见涨价,心里不服,再观望,结果见到原先想买的100万房子,10年翻了几倍。只好望楼兴叹,仍住原单位房凑合。于是,三个同学今天工资仍差不多,十年时间,现在却分别属于城市中的既得利益者、小康之家和弱势群体三个阶层。

以上买房分类,其实也是目前中国城市各阶级分析。A是“炒房阶级”,其中商人、干部、高级白领和党员比例高,开好车,多有子女或亲戚出国。他们一般不赞成政府人为干预市场的做法。C是“公房阶级”,既属于70%城市有房户,又属于网上70%抱怨房价太高的民众。他们和年轻大学生、进城农民工等“无房阶级” (租房阶级) ,合起来便是对房价最不满意的人群,原则上赞成政府各种压制房价的政策。不过他们抱怨的理由其实不同。“无房阶级”是新市民、大学生,弱势群体,贡献大,收入少,底子薄。而C类人群,以前能分到公房,说明曾在体制主流,很多还是基层干部,对社会主义忠心耿耿。但在近十年利益重新分配过程中由于必然原因(身分、职业)或偶然原因(时机、性格),才被相对挤到了社会边缘。相对“炒房阶级”又庆幸又害怕,“公房阶级”叹气沮丧,“无房阶级”气愤郁闷,而B类“有房阶级”,其实也是纠结的一群。一套自住,不能进入市场,房价涨,徒有“中产阶级” 的心理意义。子女要结婚,又盼房价跌。但听说所有住房都要征房产税,每月供楼已经辛苦,怎么可能再额外交钱,来给政府在卖完地后再辟GDP财源?

以上四个阶层,再加上本文暂不讨论的“盖房阶级” (地产商、高干和其他过亿的人们)及“农房阶级” (农民的收入其实也越来越少靠土地,越来越进城打工),这就是从房价角度看今天中国社会各阶级概况。简而言之,大的差异由身份背景定,中等分化因房价买卖定,小的区别由股票工资定。

承认阶级不等于必然斗争。法制社会没有哪个阶级天生有罪。但社会主义(不管是中国的或北欧的)都希望减少阶级分化。房价一直涨下去,既有损经济竞争力(如香港,高房价几乎赶走了所有工业),也导致民怨沸腾也可能影响“维稳”。于是政府近年来频频出招。概括起来,不外乎四招:一是多盖房,二是少借钱,三是限买房,四是房产税。

任志强等判断“刚性需求”是房价高企的主因(之前几十年没盖房子了),但近年来各地房子盖得很多,何以供求关系仍不见缓和。我以为政府这只“看得见的手” 应侧重营造公共住房系统(此法在香港行之有效,政府以卖地的收入建造公屋,还有对低收入阶层的多种住房资助)。现在内地政府卖地收入据说仅5%用于建租屋,何以不扩大至80%甚至100%?让暂时无法进入私房市场的年轻人、农民工或工薪阶层能够租用优质的公共房屋呢?是政府花销(包括门面工程)太倚靠卖地收入?还是官员有系统寻租影响对弱势群体的公平分房?总之,这条方向不可回避,买房不是“天赋人权”,住房却是公民权利。

第二个方法是从银行入手。叶檀等研究人员认为民众炒楼导致房价攀升,何从种种限制贷款(第二套只贷60%,不贷第三套,等等)目前仍然效果不佳?是银行出于自身利益没有彻底贯彻断粮措施(银行小职员现在也像小公务员一样是社会公认的肥缺)?或者“家庭”概念及第一第二套等技术上难以界定?还是措施规定朝令夕改使得商家敢于同政策搏奕?抑或炒家弃产业入楼市,只持现金?

第三个方法最严厉,也最搞笑,就是各个城市现在纷纷推出的行政(法律?)限制,居民每户只许多买一套;或不准外地人买房,等等。我认为这种政策“一石三鸟”,第一,暂时平息民愤,显示政绩,房价或者短暂下降;第二,长远保障富人的利益,因为凡“限量版”, 价值将耒一定上升(记得从前凭票供应,家里很多红枣、木耳等,坏了也要买,因不肯放弃“权利” 。以后买不起户的人,大概可以议价出售“购房权”);第三,还把目前的穷富分化还固定下来了。

第四个方法即房产税问题最为吊诡,不知是法宝还是陷阱。有人说,房产税上海做试点,如果不出台,中国经济就完了。只要还有一点脑子就应该出台。

果然,见新浪网消息,“上海近日将出台房产税征收实施细则”,说“这个税种的开征可以为地方政府带来一个稳定的主体税种”。 房产税率约为0.4%, 即房价220万,一年交8800元,又云考虑“要由原值征收改按评估值征税”,最重要的是,财政部和国家税务部门负责人认为:“对个人所有的住房恢复征收房产税是必要的。”

在加州如自住百万美金的房子,每年仅物业税就要交美金近二万。物业税使得持有第二套房子成本太高。而近年中国房产成了最有成效的储蓄与增值途径。于是一度我也认为,物业税是个压抑炒楼的好方法。在电视节目里,我也谈过这个观点。

其实这里既有法律问题,也有技术困难。

因为中国所谓“买房”,只是约定俗成说法,其实是私人通过发展商为中介,向政府长期(70年)租用房屋地产的使用权。要象其他国家一样普遍征物业税,先要在法律上,承认民众拥有土地、房屋所有权。在没有对房屋、土地拥有所有权的情况下,上交房产税缺乏法理依据 等于说我们租十年房子,一笔过交了钱,难道每月还要再向同一房东交租房税?

从劫富济贫角度,有人说,“房产税是照妖镜,基本上手上有两套以上房子的都反对,只要是现在大学生,没买房子的都支持,或者是全国人都支持”。

房价已成阶级斗争的符号,一抓就灵。房产税,要查炒房有房阶级。“大学生,没买房子的都支持”,可能。但说“全国人都支持” ,似乎缺乏投票机制和田野调查。尤其是人们渐渐发现:房产税的设想,从保护庶民利益的初衷,现在正向“为地方政府带来一个稳定的主体税种” 的扩大官方经济权力的方向悄悄转化。

是什么原因,房产税政策会从第二套起征税,变成所有百姓的私房均要征税?因为难以统计首套住房?依据国际经验?还是和政府卖地收入有关?或者网民的议论有道理:土地快卖完了,GDP政绩要找新的财源。

当然,房产税能否导致市场降温也是未知数。负担重的可能是勉力供自住楼的百姓(交税占工资的比例,比美国香港要高很多倍),持多套的投机者未必受损,因为租金收入远高于房产税。所以尽管房价太高民意不满,但最近房产税消息透露后网上调查却大都反对和疑问。

按原价值或市场价征税则是技术难题。若按购买价征税,同样住房楼上8年前100万买来,楼下去年400万买进,以后楼上交税每月500,楼下交税2000元?吃亏者更亏,便宜者更便宜 再次分配财富加重不公平?

若按评估值征税,B只有一套房,100万买来用尽储备且分期付款,现在每月还贷款3000元。若市场价升为400万,B每月还要交税2000?房是自住,涨价与业主有何关系?卖了还能再买同样的楼吗?

如果一定要有房产税,我有两条外行的公民建议:第一,每人或每户一定面积免税,第二套起递进征税,住房不足或无房者获房屋补贴。房产税款,政府须还房于民。第二,从法理上讲,凡交房产税一年,70年使用期便延长一年。虽然活着看不到共产主义,至少初级阶段须公平合法。

总之,房价要调控,贫富要调节,但问题是,应该依法治国?还是以法(为工具)治国?

2010年10月10日。载《南都周刊》2010年第41期(10月26日),并收入《南都周刊精品文从》。

当此书出版之际,所谓房产税的设想争议,可能已經被人忘却抛弃,也可能已經变成家家户户的负担。无论如何,我仍想记录下这些外行的公民身份的思考。反正在中国,外行谈论甚至干预内行,也是现代传统之一。

2010,12.21补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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